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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阿鲁】果壳之王于匣中高歌

我要转这篇不要拦我(扑通(哭

不昼港:

 @少年不信神  近十个月之前就该交出来的东西对不起……(跪。已经找不到那个合作的tag了图似乎也被删掉了;;但是手机里有存图所以还是把坑给填了(以头抢地


感到非常抱歉,还剩下一篇点文和开的长篇也会尽快交出来的【


#学paro和罗斯巨巨单箭头警告,只是篇男子高中生的暗恋感言(x


 


 


 


事到如今,罗斯已经完全想不起来那是怎么开始的。无论是不愿断绝的蝉鸣、自皮肤下渗出的汗水还是一抹就一手水的冰冻饮料罐,在他从阿鲁巴换上短袖校服后经常有汗珠滑过的后颈上意识到之前,夏日仍然是一副全然不真实的面孔。


他们头顶斜上方的风扇徒劳无功地碌碌旋转,罗斯的脑海里曾无数次探究过它们何时会因为过度老化而掉下来的念头。但那就像窗外的蝉鸣,在准确辨清之前就会迅速会被其他的白噪音淹没,同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引发的沙沙声响、教室中永不止息的窃窃私语和操场上传来的隐约喧闹之混为一类,交织成不和谐的夏日协奏,只徒增烦闷。


他烦躁地用笔尖点了两下一页都没动的课本的页脚,老师仍然在讲台上围绕着几乎一个没人在听的知识点喋喋不休,强调着早八百年前就讲过的要点。


这就是他的夏天,包括热汗、噪音和停不下的向左侧窥视的视线。


此时他的邻人正认认真真地坐在座位上,但全身心都投入于折一只千纸鹤。对于被不着痕迹地注视着的事情,一点都没有发觉,偶尔的分心也是出于夏季暴雨前令人难耐的沉闷炎热,在吹不到风扇的窗边角落里无意识地扯动衣领往外面张望。


顺应了胸膛中涌动的些微不满,罗斯面无表情把钢笔尖往紧挨着自己手肘的肘尖上一戳,阿鲁巴快越界了的手臂就立刻缩了回去,然后转过头对他吹胡子瞪眼。晃悠在他被脸颊挡住的耳下颈边的,是借着方向消失在老师视线里的白色耳机线。


什么嘛……在压抑又干热的空气里罗斯低声讥诮,换来对方尴尬地瞥向窗外后显露的耳后根。他干脆从课桌下伸过手去夺取另一只耳机的所有权,一番刻意压制了动静后他死死压着阿鲁巴的手腕旗开得胜,强硬地连着阿鲁巴藏在抽屉里的MP3一起抽了出来。


趁着老师转过身写板书时,他把耳机塞进了自己的左耳,调整姿势用左手撑住脸颊并挡住耳机线,然后在课桌下一首一首的切歌,没换两首就被阿鲁巴暗地里抢了回去,按回了原来的曲子扔进抽屉里并很硬气地低声警告说就这首爱听不听。而罗斯回应以从鼻子里发出的一声嗤笑。


贴在脸颊上的左手刚从阿鲁巴那里收回来,仍然残留着对方皮肤的触感和把控住对方手掌的感觉,对于那骨肉匀停的手腕和内侧隐约能摸到的筋脉,因为可以掩饰在激烈的动作下所以握得更紧一点也没关系。


但可以放纵的体温重合仅仅几秒,如同不过指甲盖大小的饵食,难以饲喂真正的饥饿。


他垂下眼,用和那个人同一侧的耳朵听着同样的歌,右手自顾自地转着已经干墨了的钢笔,用笔盖那一端无声地打拍子。


在谁也看不到的角落里MP3还在播放中,输送出的是一首轻快明澈的歌,调子优美又晶莹剔透,把各物类发出的吵闹都轻柔地驱散开去。这时阿鲁巴把折到一半的纸鹤拆了开始折纸飞机,依旧是带着专注的面孔。往向上折起的机翼看过去,草稿纸上隐约透着背面笔画的痕迹。


罗斯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换上了黑色水笔开始记笔记,仅仅只是不加吞咽的把白色粉迹一字一句的誊抄。课堂上几乎没有人有心思学习,暴风雨前的悸动席卷了整个教室,在第一道闪电劈下来时,爆发在教室里的喧闹声和随之而来的巨大雷响压过了耳机中传来的歌声,而后雨水落了下来。


歌声缓缓复苏。铃声也及时的响起,拯救了即将爆发出恨铁不成钢演讲的老师和即将遭难的一教室学生。喋喋不休了整整一堂课,最后老师还是只能叹息一声,甩手扔下粉笔离开教室,少数几个有问题要问的学生追了出去,解放了的教室里喧嚷立刻升级。


而这与罗斯无关,会影响到他的只不过是耳中的音乐更难听清。从课堂中解放后他侧身弯下腰去阿鲁巴的桌肚里掏播放器,不料对方却突然站了起来,扯得相连的耳机线都向上一拔,让罗斯左耳中的那个差点掉出耳廓。他抬头,把正背对着他、直直地看向窗外的阿鲁巴收进视野,同时被户外的雷光刺了一下眼。


轰隆雷鸣紧跟在闪电之后,风雨交加中他的邻人却向着外面阴沉天气咧开嘴角,带着雀跃转过头来扯下自己的耳机,并塞进他的右耳里。一瞬间的气息接近让罗斯有点呆愣,而始作俑者只留下一句“我出去有点事”就飞奔向了教室门。


伴着完整的乐声罗斯看着他折回来拿了把伞,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左右耳戴反了。


他摘下耳机照LR指示重新戴好,坐到阿鲁巴的位置上去远眺雨中的体育馆和篮球场。黑压压的天空下去上体育课的学生都被迫逗留在原地,少数几朵绽开在雨中的伞正在艰难地在风雨中向教学楼移动。


罗斯移开视线,伸手去拿课桌上的纸飞机,百无聊赖地随手把玩,不经意间发现,在纸张的机翼之下,阿鲁巴的笔迹数次地书写着某个他不认识的姓名。


听上去是个女生的名字。罗斯冷静地放下手中已经皱了机翼的纸飞机,强迫自己往窗外看去,却发现在这样的强降雨下教学楼里冲出了一把伞,向着体育馆的屋檐下行去。是他熟悉的、经常找各种理由蹭过的花色。


歌曲仍在播放,他在逐渐变凉的空气里按下循环,按捺住把载满他人姓名的纸飞机扔进暴雨中的冲动。


仲夏大雨倾盆,闪电的光照亮教室外的天空,在空气中留下微不可闻的焦糊味,渗入了雨水与泥土交融的芬芳之中。


 


一开始罗斯以为此生大概只会有此一次,他无法捋清感情发生的缘由——因为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又水到渠成——而如今这个记录又要增加。


但当他回过头去追溯,一切却似乎又早就有迹可循。在无意识地打趣着问“有喜欢的人吗”那一刻时,有意识地把原本固定性的“女性”这个词吞下换上不确定的“人”的瞬间,他就该意识到有什么不一样。


仔细想想那时阿鲁巴磕磕巴巴对不上话的反应也不正常,直到他发出“被垃圾堆先生喜欢上的人真可怜啊www”的第三hit时,这个人才竭尽全力地反驳了一句被你喜欢上的人才可怜吧。


因为这句发言他有一两秒的思绪掉线,对着对方满脸通红的恼怒面孔无法回击。


罗斯自认为足够成熟,即便并没有经历过恋爱,但友人意味的喜欢和恋爱意味的喜欢他还是分得清,也稍微懂得一些陷入爱河的人的心情。那些打开鞋柜就能发现的粉色信封和放学后教室外的表白,他曾得到过的份能开个年级展览,其中既有热切的希望他回应的也有单纯地倾诉心情的,且并不是没有来自同性的。


但是当他模糊的发觉自己喜欢上了谁而这个人似乎是自己的同性友人后,他整个人都汗毛倒竖了。


和他亲近的同性不止阿鲁巴一个,但同对克莱尔的深厚友谊相较,在与阿鲁巴相交的过程中产生的感情确实有所不同。尽管自己明白事态如此,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不可能吧”。


 


放学时大雨还在下,他带着自己的伞下了楼,在教学楼下碰见了等在那里的克莱尔。看见罗斯孤零零一个人下来,在隔壁班但是通常跟他和阿鲁巴一起回家的克莱尔好奇地偏过头去看人不多的楼梯间,“诶?阿鲁碳呢?”


罗斯展开折叠伞,伴随着合金机关的一声轻响在屋檐下膨胀开来,“不用管他,我们先走吧。”


“每当你这么说时我都觉得还是停下来等他一会儿比较好……”


这么咕哝着的幼驯染被他瞪了一眼。这个受他积威影响多年的家伙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明明神经比阿鲁巴还大条却似乎像发觉了什么不对一样,“西碳?怎么好像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


“没事。”他把伞柄靠在肩上,目光穿过连绵的激流雨幕投向模糊不清的远方,“走不走?”


克莱尔的表情简直像看到山羊在生嚼章鱼。他的幼驯染犹豫了一会儿,于是罗斯就自顾自地先走进了雨里,在他身后克莱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时,被淋湿了半个肩膀的少年就从走廊里赶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在雨幕前停下。


“啊!阿鲁碳……”


克莱尔叫出他邻人的名字时罗斯扭过了头去,正好看见阿鲁巴抬起头双手合十,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克莱尔笑着请求道:“抱歉抱歉,我的伞借给别人了,今天能不能稍微跟我共一下?”


克莱尔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一半雨伞,然后两个人一起向他的方向走来,对话的声音混杂在水声里。“你的衣服湿了哦,没问题吗?”


“没关系,只是淋到了一点而已。说起来罗斯……啊,”被雨水模糊的世界里离他越来越近的那个人似乎向他招了招手,嘴角上扬的角度,那个是笑吗?“就知道你不会等我。”


就知道?这三个字真是无聊。


罗斯随手把口袋中的纸团扔进校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撇过头去,懒洋洋地转着伞把雨点往已经靠近了的友人们身上抛,“你先想想你有没有让人等待的价值吧。”


“哇西碳你好幼稚……”被波及了的克莱尔苦着脸抬手躲避,“稍微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嘛!”


平日里根本不会令他有任何动摇的话语,却因为某些缘故而让他产生了少许刺痛感。他转过身避开身后友人们的视线和碎语,在远处传来的隐隐雷声中一边高声说着“这么大雨,赶紧先去车站啦”,一边向雨水里的渺茫前路迈出步伐。


兀自甩掉的自手臂上传来的雨珠凉意,仍然与那些在心底不停重复的话语一同渐渐向他包围过来。


 


感情的反复总是似是而非,对于自己突然间意识到的那份心情,罗斯存有一万个单位的怀疑。友情的定义是什么?爱情的定义是什么?人类个体对另一个体产生的依恋、亲近、向往?无私专一并且无所不尽其心的情感?源于多种吸引力的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之间的精神联系?


如果这些只发生于单方面呢?是不是干脆没有发生过比较好?


在上一个冬天里,在能够远离让自己变得不稳定的那个过敏源的的假日里,他思索着这些尚未得出答案的问题,自觉像一只无头苍蝇,毫无方向地振翅飞舞。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连能够撞个清醒的玻璃门都找不到。


对于这份迷惘之思,他跟谁都无从谈起。哪怕只是简单地回想起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一丝,都像是在认输。


虽然罗斯早就开始觉得足够挫败,早就开始觉得束手无策。


年初新年的时候,他和克莱尔常年组成的参拜神社队伍里加入了阿鲁巴。克莱尔的新年愿望不出所料地随便撬一下就出来了,新上市的游戏机而已真是无聊。而阿鲁巴咬紧了嘴巴因为“会被嘲笑所以绝对不说”,在微笑着使用暴力逼供的同时有些微的不意在他满心的沼泽中冒泡。


是学业吗?还是家人?不会是恋爱吧?都不能让他知道吗?


想要知道啊,但是凭什么他能知道呢。罗斯很清楚,他没有前进的理由,尽管他还不能确定他是否已经跨越了那条界限。在安全无虞的棋盘上,王是没有前进的必要的。


轮到他许愿时,他在心中默念的是“一切维持和平的原样”。


寒假要放完的那几天,他的两个笨蛋友人都得打起精神来面对一个假期都没动的作业。大家一起聚在最没人管的克莱尔家里进行作业修罗场,他负责贡献已经做完的作业、端来加了盐或胡椒粉的特制提神果汁和在一旁玩崭新的游戏机,另外两个笨蛋负责抄到天明。


某个早晨他在早春的料峭寒意里醒来,一转头就能看到两个笨蛋睡死在矮桌和作业上。罗斯先是踢醒了克莱尔让他去做早餐,然后踢醒了阿鲁巴让他去帮忙,下手把这家伙的脸捏到快哭让他觉得一天算是有了一个好开始。吃完早餐后罗斯和阿鲁巴一起回家,都带着各自在不同时间里写好的作业。


克莱尔煮的面还算能吃。温热的面条在他的胃里盘踞,让坐没有暖气的电车都变得好受了不少。坐在他旁边的阿鲁巴的头一直点一直一点,最后晃晃悠悠地悬停在了一个对颈椎很有压力的位置,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对面的窗户里看惯了的风景不停的飞驰而过,而身边的人脑袋在初春的空气里随着运动惯性摇摇晃晃,来来回回,最后哐当一下轻轻砸在了他的左肩膀上。


那一瞬间罗斯陷入了介乎避开和放松之间的僵直。石化的魔法从肩膀开始,如同丛生的藤蔓般开始蔓遍到他全身,而温热地涌上面颊的血液却诱发了某种眩晕感,与来自肩膀的知觉之种混杂成不易察觉的焦躁。


就像飞鸟停栖于树,就像航船落下了锚,邻人的头颅停靠在他的肩窝里,并不沉重,隔着厚厚的冬衫也无法感知其温度。他一时间竟想不出世界上有其他更合适的地方来成为倚靠的替代。


罗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环视车厢,却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靠在他肩膀上的人的呓语藏在电车的嘈杂中难以辨认,而他暂时没有转过头去的勇气,连胸腔的起伏都强行地压抑。


缓慢地确认了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后,他瞟向了自己的肩膀。


也许熬了一夜的人正沉沉地阖着眼睛,眼眶下有一圈浅浅的青黑,神情似乎还挣扎在痛苦的作业地狱中并不安宁,嘴巴微张像是什么时候都有可能会流下口水。罗斯的第一反应是哇这张蠢脸www,第二反应是用指尖挑开了扫到了阿鲁巴眼睛的鬓发。


发丝的感触、偶然碰到的柔软皮肤和与冰凉手指不同的温热,在意识到后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快到像是要爆炸。


他确认了。


不,那并不一样啊。


当罗斯注视着倚在他肩膀上的这个人时,忍不住再度用指尖去触碰这个人的额头时,被这个人的温度感染时,他满心的想法都只剩下“想要恋爱”。


十五岁的罗斯一直觉得自己不会对谁产生恋爱感情,十六岁的罗斯在分班后和阿鲁巴成为了同桌,十七岁的罗斯思绪混乱不知自己是否陷入了感情的一方通行,同年的雨季阿鲁巴冲进大雨里给他喜欢的女生送伞,课桌上写满那女孩名字的纸飞机最后被罗斯揉成一团扔进了校门口的垃圾桶里。


他们刚开始成为同桌时还是夏天,新教室里阿鲁巴笑着把他忘带的那科课本推过来说你好;而今是春寒料峭的季节,早晨的电车里阿鲁巴睡得迷糊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尚不知道下一个季节轮回里会发生的事,但他在明白那感情的瞬间,已经模糊地预知了结果。


那年早春清晨人不多的电车上,罗斯大力地弹了阿鲁巴的额头,一下又一下直到把靠在他肩膀上的这个人弹醒,并在对方痛叫着醒来时凉凉地说:“你家到了。”


一切都是和平的原样,忽略掉只发生在他深处的、探明答案那一刻的爆炸的话。倘若能忽视掉心中那塌陷得越来越过分的空洞,他会觉得自己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不论是在接受“陷入了对某人的恋爱”这一事实的一瞬间,还是在明白“这是不会有结果的单恋”的一瞬间——其实那就是同一瞬间。


带着脸颊上和额头上的两块红痕下车的阿鲁巴,不出所料地在车门关上前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对他嚎了些“好过分”之类的话。罗斯从温暖的车厢里向外看出去时,看到他窝在厚重的大衣与毛衣里,像一只温暖的熊。


 


刚入秋的时候阿鲁巴换了把伞,花色虽然偏向中性但更像是女性会用的款式。他无奈但又莫名欣喜地用这把新伞在秋雨里来来去去,而罗斯再也没有忘带自己的那把,一有机会还是会把雨水甩友人们一身。


他的邻人被叫出去的次数变得频繁,主动离开教室的次数也在增加,偶尔回来时还会给他带些喝的,种类随着天气逐渐转凉慢慢的从罐装冰可乐过了渡成罐装热咖啡。但在天气反复无常的那几天,有几次上节课还是适合来冰爽一下的温度下节课就凉得他喉咙疼。


冰可乐的罐子冻得他手麻,这时罗斯会想起去年夏天热到快发狂的天气里,他曾好几次一边瘫在桌子上一边使唤阿鲁巴出去买冰红豆蜜馅。对方一般会苦着脸说些“强人所难啦”然后出教室去带两杯绿豆沙回来。往后他每次去阿鲁巴家时,都会有他的那一份红豆蜜馅。


这些模糊的甜味很快就会被打散,因为那位女性偶尔在走廊上就能照面而来,甚至在走廊上就可以看见那两人站在一起的背影。他清楚,他明白,他无法视而不见。


那枚突兀出现的、钉入他们之间的楔子,并没有像他最恐惧的那样硬生生挤进看上去风平浪静的日常里,往那段距离里增加实实在在的隙。但现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那个存在就像水面下的漩涡,正用他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把阿鲁巴生活中越来越多的空间蚕食占据。


对此罗斯其实并无多少怨恨。因为即使不存在这位姓名写在纸飞机翼上的同级生,也会存在着其他会获得这种荣幸的女性。即使不是在这个时间点,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位置也一定会被谁所占据,披着作为胜利铠甲的洁白婚纱,用捧花、交换的指环和可以光明正大亮相的吻宣誓胜利。


从一开始意识到恋爱这场战局的存在时,他已经知道要面临满盘皆输。这只不过是提前到来的败阵前奏,是必然结局里一定会存在的附属品。


但就算理智上遵循着这样的逻辑,真正的交锋时那种建立在创口上的紧急措施,十分轻易的就会崩毁。


阿鲁巴并没有明白的说清自己的恋爱状况,但对于交际活动他也没有遮遮掩掩,因此楔子的存在不是秘密。那天他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班里比较熟的男生们跑过来打趣阿鲁巴问是不是女朋友时,从余光里他瞄见阿鲁巴有些尴尬却又坦诚的笑着,并不否认。


那笑容中有他不愿意解读出的微小幸福,过于碍眼因此他催眠自己正在熟睡正在熟睡,但还是无法阻止他们夸张的大呼小叫从头顶上从耳朵里从鼻腔中渗透进来。


左手边是靠窗坐的他的邻人,右手边和背后是吵嚷着的几个男生,夹在中间的他在原位上装睡,想象不出自己脸上的表情。在这场酷刑途中阿鲁巴似乎有拿不要打扰他休息来当话题,这时候他应该醒来、应该出声,也许该加入男生们的阵营一起打趣,也许该替阿鲁巴解围,但他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


其实要维持和平的假象,只要他像往常那样投以讽刺和嘲弄或是像这一刻右手边的那些男生一样那样怪叫着道喜就够了。但罗斯做不到,起码在这一刻做不到。


他需要几分钟,只要几分钟就好,然后他就能再度作为性格有点恶劣的友人罗斯出现,但是现在不行,那些言语声音表情现实都是从盔甲的缝隙之间扎进来的箭支,鲜血淋漓但他并不敢展现于人眼前。


热闹散去之后,他花了好几分钟才调整过来,这才停止装睡。十月份的微凉天气里,早就收回了心的阿鲁巴正在认真地看课本,自从那位女性出现他对学习反而开始上心,问他问题的次数也开始增多,这又是一个令罗斯无法令其从眼前屏蔽的改变。而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也开始心不在焉的学习。


直到这节课的下课铃打响,他才筹备够足够的底气,盯着在自己手指间转动的笔像是一点都不在意地问:“你恋爱了啊?”


他的邻人只是点了点头,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嗯。”


随后是长久的沉默。涌动在周围的苦涩之意只往他喉里咽去,但是阿鲁巴仍旧的一点都没察觉。感谢啊,这份迟钝。罗斯麻木地想。


在阿鲁巴从抽屉中拿出习题的瞬间他低声问:“被我喜欢上很可怜吗?”


没听清的阿鲁巴发出意义不明的反问:“嗯?”


“不,没什么。”他把目光移回自己的课本上,语气轻快地说:“你这块肋骨快去做作业啦,我是绝——对不会给你抄答案的。”


 


大约半个年级都知道阿鲁巴在跟那个女孩交往,毕竟他们都没有否认而且时常成双入对,但实际上阿鲁巴跟他们混在一起的时间并未有所减少。克莱尔至今没跑来跟他讨论,有一半可能是因为真的没发现,另一半可能是完全没觉得这事会有干系。


他们一起打篮球时那个女孩经常会跑过来,给阿鲁巴送毛巾送水,偶尔会带着她的闺蜜一同。围观罗斯打篮球的女生并不少,但是能名正言顺的进场来的除了那个女孩,自然只有她带的女孩。


阿鲁巴投三分成功后正在一旁休息的克莱尔嚷着要上场,正好那个女孩也带着友人进了场来。她给阿鲁巴递了水后两人就开始说话,而她身边的女性朋友看着罗斯的双眼是发亮的。她正和那个女孩紧紧地扣着手,有点紧张地向他说:“你好……”


罗斯当做没听见,收回放在那相谈甚欢得刺眼的两人身上的视线,跳跃、扣篮。


篮球砸到金属的框上,落地时发出一声巨响。他转过头去对被吓到了的女孩硬邦邦地说了声抱歉。


 


偶尔罗斯会想,要是两个人都是女孩子的话,那更多的肢体接触就能名正言顺了,虽然现在的肢体接触并不少,但是肆无忌惮的手臂勾结、脸颊与脸颊的紧密贴合、充足的拥抱和十指相扣——一想到倘若必定只能停留在同一个位置上,对此的欣羡就难以磨灭;更稀少的时候,他会觉得要是大家都是猫猫狗狗就好了,那么一切都简单又明了:仅凭本性行事也没有关系,高兴的时候可以袭击他,不高兴的时候也可以袭击他,下一秒就纠缠起来翻滚在地毯上都被允许,咬住对方颈后的那块肉或是舔舐对方的毛发也没有问题。一切仅仅出于喜欢,且出于喜欢就可以肆意妄为,要是都能如他所愿,那他就可以在这段关系继续维持的情况下得到暂时的饱足。


可惜全部都是妄想,他们就是两个男子高中生,关系介乎亲友与恶友之间,勾肩搭背不时常打打闹闹却经常,他站在原地紧紧地攥住手中那名为“关系”的绳,不敢拉得更紧也不敢松开任何一点,不敢前进一步也不愿后退哪怕一步,僵死于此。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摊牌告白破罐子破摔,但是他很清楚只要走错一步那么一切都完了,连这份关系都会被吞没;他甚至也认真地考虑过和阿鲁巴断绝来往,但是随即就会扔开这种念头,因为哪怕只是远离一步,他也觉得自己做不到。


至今为止,他花费了数多的努力在小心翼翼地维持和平常无异的、亲近且恰当的关系上,即使双手被这锁链磨得起泡,即使在达成的间隙心中多次泛起苦意,他知道每天醒来时他都为这份关系仍然持续而感到欣喜。


因此他缄口不言,因此他安于注视,安于山雨欲来的棋盘上,维持着和平的原样不动分毫,哪怕颓势一片。


 


到了冬天的尾巴时,罗斯已经差不多习惯了,对于心平气和地扮演好平日形象开始上手。但是可笑的是,阿鲁巴和那个女孩的关系正好就持续到了冬末。


知道这个消息时,他们三个人都在电车上。在人多嘈杂的下班时段里他们三个有手有脚的健全男子高中生自然都站着,人和人都挤在一起而他和阿鲁巴的肩膀紧紧抵在一起,上课时他们的手肘也没挨得这么紧过。三个人正懒洋洋地闲聊,直到阿鲁巴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个状态。


他的邻人歉意地示意他们继续然后接起了那个女孩的电话。罗斯留了一只耳朵关注他那边,但实际上电话里的声音他听得并不清楚,最终他观察到的只是阿鲁巴愣神的表情。


并没有难过的迹象,也没有气急求解的迹象,他的邻人只是在茫然地眨了眨眼后,平静地说了声好,声音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有点颤抖,于是他和克莱尔也都沉默了下来。


放下手机时刚刚还很轻松的阿鲁巴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事沉沉的阿鲁巴。好奇的克莱尔替他问了句:“怎么了?”


对方回以有些难过的一笑,“分手了。”


罗斯不小心噗嗤笑了出来,不知为何笑声就是止不住。旁边的克莱尔仍然是状况外脸,“什……怎么突然?”


“别笑啦,”阿鲁巴挠了挠头,神色有些惘然,但居然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真的分手了……嗯,应该是吧。”


他勉强地用呛咳止住了笑声,在克莱尔一个接一个的急切追问中拍了拍阿鲁巴的肩膀,没有说其他话,仅仅是听着瞎操心的克莱尔和慢吞吞的阿鲁巴的一问一答。


坠入爱河之中的人的悲与喜,未失足于其中的人不可能轻易感受的。而两条流向不同的爱河之中的人和人,大概更加难以相互理解了。


那个女孩并不是最终的胜利者。罗斯觉得讽刺,觉得嘲弄,甚至有一丝的幸灾乐祸,但是他的心脏依旧被刺痛,那个无法填补的空洞并不可能因此就有所弥合。因为从一开始他所知的结局就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即使是谁都不可能是他。


他不知道年初时阿鲁巴许下的是什么愿望,但如果是关于恋情的那太妙了,从年头到年尾,刚好一年。希望明年阿鲁巴能许愿些新的东西,也许他还能帮忙实现一下。


但是这又和他有什么相干?阿鲁巴恋情的开始和结束,其实统统和他没有关系。他们身处两条不同的河流。即使他对落败者发出嘲笑,也无法改变他不战而败的事实。


 


罗斯以为阿鲁巴的失恋会和他的失恋一样平静,没有吵闹、没有波澜。不同的是他在那之后还要尽力把爆炸后的空洞糊上纸,而阿鲁巴要是伤心还能坦坦荡荡的伤心。然而他的邻人并没有那么做,直到晚上快十点时阿鲁巴的父母联系他,他才知道阿鲁巴傍晚下了车后并没有回家。


克莱尔的家离学校最近,他下得早,而他的家最远,要乘到终点站。阿鲁巴下车之后去做了什么?他不知道。


阿鲁巴的号码自然打不通。他出门时,天上刚开始下雪。在一片片落下的雪花中,罗斯沿着电车经过的线路找了半天,最终在自己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找到了阿鲁巴。


那是他们三个人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在寒冷晦暗的冬夜,街边的路灯时好时坏,茫茫黑暗里只有雪花在烈烈飞舞,打在他脸上马上就化。他踏着自己呼出的白气顺着空了的啤酒罐子之路找到了他的邻人。


在有些漏电的一盏路灯下,还穿着校服的少年正坐在秋千上晃来晃去,地上已经铺了浅浅一层雪花,被他踩得肮脏一片。


罗斯拾起了落在一旁没人搭理的书包,然后坐到了一旁的秋千上,一边查看着财物有没有被人捡走一边问:“有那么伤心吗?”


发觉有人出现,阿鲁巴抬起头来,在认了好久之后点了点。几枚雪花从他颈边飘落下来。他把脚蹬在地上,把秋千慢腾腾地荡了起来,老旧的链条吱呀吱呀地响。


课本都还在,钱包居然也在。啊,罗斯顿了一下,从中找出了一罐还没开的啤酒和一份包装好的礼物。


在这样的天气里啤酒拿出来时自然是冰的。他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饮酒年龄不是没到吗你怎么搞到的,是时候叫警察来处理了……你还喝吗?”


阿鲁巴摇了摇头,继续在秋千上晃晃悠悠,他睡眼惺忪地笑着问:“你想喝?”


“有点。你还没失去意识啊?”


对方酣醉的轻笑起来,有些口齿不清地问:“罗斯……人和人,只要相遇了,就一定要分别吗?”


“是啊。”罗斯心不在焉地回答,在把那罐啤酒扔到一边后,尝试着用冰凉的手指去拆那个包装好了的礼物,“直线在交点之后一定会岔开嘛……”


“那是不是原来就是平行线更好呢?”


阿鲁巴虚弱的话音摇曳在寒冷的空气里。他的手一抖,包装礼物盒的亮片塑料纸被他扯除了一道口,于是他干脆地把包装纸扯了开来,一边也开始在秋千上晃荡一边说:“不见得。我不想听你说醉话你先闭嘴。”


他的邻人乖乖闭上嘴。


要是平时也这么乖就好了。罗斯这么想着,然后把最后一块俗气浮华的包装剥落。礼物的全貌展现在他眼前:是一个匣型的木制音乐盒。


“本来要送给她的。”


阿鲁巴突然说,然后公园里沉默了下来。


他们都知道那个她是谁。


在罗斯打开匣盖的瞬间,音乐盒里的小灯亮了起来。单调乏味的音乐从匣中里飘出,在这么冰凉的天气里相当冻人,舞者安然地于小圆盘上旋转,抬高的腿即使过一百年过一千年也不会放下,以同一个的姿态去迎接不断重复的舞曲。


“你留着吧。”


隔壁秋千上传来了嘎吱一声,是阿鲁巴站了起来。衣衫单薄的少年向他寂寞地笑着,把双手插进了口袋里,“我留着也没意思了。”


他迈出了歪歪斜斜的一步,然后两步,第三步时栽倒在薄薄的一层雪里。


 


那个晚上,罗斯拖着醉醺醺的阿鲁巴坐上了电车。车厢里还是冷,但是很明亮,他和他暗恋了一年的人并排坐在一起,一起瑟瑟发抖,一起呵出白气。对方想睡,脑袋仍然晃晃悠悠,但是这次直到下车他的脑袋也没有靠过来,罗斯并不失望。


会给他准备红豆蜜馅的人家门口还亮着灯。他把书包塞进了阿鲁巴手里,把人推到门口,按了门铃发了短信然后转身离开。


突然阿鲁巴在他身后大声地喊他的名字:“罗斯——罗斯——”


他回过头去,然后看见阿鲁巴一边大力挥着手一边向他喊谢谢。罗斯嗤笑一声,继续向前迈出步伐,第一步时谢谢的声音小了下去,第二步时阿鲁巴开始大声唱歌,第三步时罗斯认真地想:好难听啊。


回去的末班车上,他就着车窗外飞舞的雪景喝完了那罐啤酒。那个音乐盒他有点想砸了,但是即使是乘着酒劲他也仍然有所迟疑,所以他就没有采取行动。


回到家后,罗斯把脑袋有些昏沉的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在一片黑暗之中直接一个大字摊在了床上,长久地凝视着夜里的天花板。窗外有雪的反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在他眼前描摹模糊的物状,于醉意散不去的眼中像凝固的版画。伴着雪落下的微弱声响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罗斯突然开始大笑,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在棉被上笑得四肢瘫软、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沉默地喜欢着一个特定的同性是什么感受?就像左右耳戴反的耳机、不会写下名字的相合伞与飞向垃圾桶中的纸飞机,是某种就此止步的错落,和即使连希望都放弃但仍然无法消弭的的企图心。


独自一人坠入爱河,沉默地溺毙在河底。


如果他不再甩伞,如果他不再弹阿鲁巴的额头,如果他不再袭击对方的肋骨,如果,如果,如果他有所改变,那么阿鲁巴是否有可能对他产生同样的感情?


他不知道,不知道啊。


这一切的假设和假设,还没开始他就决定了要去否定。一是因为这样的他才会喜欢上这样的阿鲁巴,二是因为即使因此阿鲁巴倾心于改变的他他也不可能得到满足。他贪婪地渴望着阿鲁巴能爱上他原本的模样,他要求那份相应的感情能如一面镜子对他感情的复刻一般。


如果无法做到,那么即使在某个时刻两人能够牵起手来,也总会有一天要分开。所以不如就让他独自一人走着扭曲的路,住着扭曲的房屋,饲喂着扭曲的感情,去扭曲地爱着他的邻人。他多么的怯懦啊,然而也多么的勇敢。


 


我即使被关在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


他绝不会再打开那个音乐盒,任凭那木匣子里的舞者无声高歌。


 


第二年樱花飞舞的季节,他们都将迎来毕业。一如阿鲁巴那天的醉话所说,人与人相遇后总要面对分别。克莱尔叫上了他和阿鲁巴,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跑去游戏室打到通宵。跟那天相似,早上起来又是他一一踢醒了两人,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看着那两个家伙疯了一样地到处找校服领带。


三个人急匆匆地赶了一路,终于在毕业典礼前到了学校,然后就是毕业生们最后的狂欢。


在闹腾得要命的人群里,罗斯看见了那个自冬天后就一个季没见的女孩,于是他转头逮住阿鲁巴,扯下了他校服衬衫上所有的扣子,在阿鲁巴震惊的“你干嘛”声里跟自己衬衫上的扣子混在一起,噼里啪啦地全部扔进了校门口的垃圾桶。那一刻的爽快感让他放声大笑,当然没带上校服外套的阿鲁巴的窘态有加成。


春季的天空晴朗,浮云也软绵绵的像有甜味,落在他邻人衣领里的樱花花瓣太容易勾走注意力。克莱尔的班级还有活动,于是他和阿鲁巴就一起坐电车回家。一路上都拿书包挡着开襟的阿鲁巴非常好笑,直到上了电车他还是在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


他的邻人相当恼怒,但在熬了一夜还大闹了一通后还是赢不过困意,在车厢里睡着了。


这一次罗斯把阿鲁巴的头拢了过来,放在自己的左肩上。电车行驶时微微的震动摇晃着他们,跟他们这两年来每一次的归家路都一模一样。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直换一直换,在到了阿鲁巴家站的时候叫醒了他。


阿鲁巴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醒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等待车停稳,甚至没有意识到这趟旅程里他毫发无损。


罗斯站起来送阿鲁巴下车,在车门关上前他向已经站在了车外的人问:


“遇见我你觉得幸运吗?”


“什么?”对方没听清,于是罗斯大了点声又问了一次:


“遇见我你觉得幸运吗!”


车窗外他的邻人笑了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向他挥舞告别的手。接着电车再度开始行驶,移动的风景将他喜欢过的人远远的、远远的抛在身后。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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